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闲事二三语

整理:腐书网 作者:三箜 发布时间:2019-07-16

简介:文案
范达灵不幸早逝,成了新任的阴鬼差,他没想到,
自己遇上的引路鬼却是一位和自己青梅同名的冥界主执。
一段与传说不同的冥界游记就此展开

  ☆、第一章 引路鬼

 
  
  范达灵死了。
  英年早逝。却既不是病魔缠身疴症难愈,亦非见义勇为轰烈牺牲。他只不过是出门没看黄历,运气不好,一命呜呼——偶遇连环杀人案犯,连个照面都没打清楚,却被误以为窥破其藏身之所,直接迎上了锋利的刀刃。
  范达灵才刚领上大一新生军训的迷彩服,便归了西,照理说心中该忿忿难抑,可他非但没有如此,反而硬是掀不起什么波澜。也不说不清是因为他自小倒霉惯了,还是因为范家属六脉之一。
  反正他与现世几乎了无羁绊,父母十四年前皆因车祸离世,也就只剩下邻家的小青梅与他亲近,可能还会为他掉上几滴眼泪了。
  鬼差世家共六脉六门,一脉一氏,一门一姓。
  脉出冥神,门出星君。
  鬼差世家就如其名,专门负责作育鬼差。但,也并非所有族子都能当上阳鬼差。族中新生子弟,都会在百日之时进行受洗,选出星君需次、冥神需次、鬼差需次。
  冥神每十甲子换代一次,星君更迭则无定律,皆先按下不论。
  但鬼差需次却不只看灵资,也看后天,只要成年后通过考核,便成为阳鬼差,渡魂收魄,负责在主界维系轮回平衡。
  而与之对应的y-in鬼差只能死后再担任,但y-in鬼差不论血缘,亦无资质要求,六脉六门族人也仅是享有死后的优先申请权。
  范达灵名中带灵,却是个实打实的斥灵体质,他便心安理得地推脱苛刻的训练,当个安闲度日的普通人。虽然修不了魂术,但范达灵打小也被濡染,通熟族史,知道几分冥界规矩,此时突然丧命,他倒也不慌乱。
  先在现世晃荡过几日混沌期,冥界的呼唤强过现世羁绊后,魂魄便顺利入了冥界。
  首先是一条古道,和现世的水泥路、沥青路不同,入目便觉泥泞,魂魄却能在其上踏地步行。周边倒是同民间传说一般黯淡幽峻,y-in风阵阵,十分考验人心志。
  范达灵小心翼翼避开道上流潦,沿路前行,不久就遇见了岔路口。
  分岔处,两条支路夹着一块灰朴石碑,石碑约摸两米高,基底掩映于不知名的萋草中。范达灵径直走到石碑面前,静待片刻后,无字的石碑微颤了一下,浮现出浑厚有劲的“左行”两字。
  范达灵虽曾从书上看过蹊碑的妙处——问蹊寻径,仍起了兴致,从脑中搜摸出少时所学,抚了抚并不存在的广袖,冲蹊碑行了个不大标准的古问候礼,刻意捏了雅腔,问道:“缘何左行?”
  蹊碑上的两字轻轻闪烁了三下,随即隐没,重新换上四个字——“范氏左行”,又归于沉寂。
  范达灵怕惹事端,于是见好就收,不多作纠缠,顺从地选择了左边的小径
  左径两旁仍尽是些岑蔚野草,单调而乏味。
  范达灵不由得加快了脚步。
  稍行一会儿,他便遇见了古籍提及的引路人,不,或许称作引路鬼更为贴切。
  这位引路鬼五官周正,穿素雅的交领直裾袍,荼白为底,露出群青色的边沿,身量看上去像个才到指数之年的幼童,却冷绷着张小脸。引路鬼只稍稍向范达灵点了个头,便当做打过招呼,直接开始行公事,核对起新鬼的姓名籍贯等等。
  待确认完范达灵的身份,引路鬼便当起了导游,一路上时不时为他解说上几句。依次粗略游览过鬼门关、黄泉路、望乡台和其他几地,两鬼走到了忘川河旁。
  此时,引路鬼开始简明地介绍世家族子的优先权——包括居住申请优先权和y-in鬼差职位申请优先权。
  冥界分为轮回浮岛和黎青大陆。
  浮岛为了营造凄清氛围,故意罩上假天幕,弄得y-in沉惨败的。黎青大陆却是存在日月星移,四季更迭,盈漫烟火味儿,仿若置身另一人间。
  死后魂魄入冥界先至轮回岛,行动只限于浮岛上,而原本黎青大陆只允许冥神和y-in鬼差居住,后来不愿往生之鬼也可申请。
  但为了稳定,黎青六城各有鬼数限制,只有取得带时间限制的暂住凭证的鬼可以留在黎青大陆,而轮回浮岛最多只能支撑魂魄逗留半年,所以资格十分难求。
  即使不曾挑明,但鬼差六脉子弟的优先权,就是基本只要去申请就能马上分到名额。
  “前面便是奈何桥,你可选好?”
  范达灵反问:“如果申请到暂住,能够停留的最短时间是多少?如果申请鬼差呢?”
  引路鬼抬起头,略带惊异地扫了新鬼一眼,很快将波动掩没入面瘫脸中。
  “靠‘香火’判定停留时间,最短一月。y-in鬼差任期二十年,旬休一天,任期内无特殊批准不得卸任。”
  范达灵思索片刻,朝引路鬼莞尔。
  “鬼差。”
  引路鬼并没有因为笑容多施舍给范达灵几分情绪,睨了他一眼,便直接从虚无中抓出纸笔,浮空写下范达灵的姓名、籍贯和生卒,尔后他双掌轻拍,纸笔便化为渺然碎尘逸散不见。
  引路鬼填完申请不及须臾,一张银朱纸笺蓦然从远处飘来,恰停在引路鬼面前。
  引路鬼看完上面的内容,不经皱了皱眉头,又朝其行了个标准的古礼,这才转过身对范达灵说:“之后再去看奈何桥,孟姐今天有空,让我领你过去。”
  “让我过去做什么?”
  “审核。”
  引路鬼拉起范达灵的手腕,点了三下红笺,和风拂过,路旁彼岸花轻曳,一大一小两鬼倏然消失。
  凌空红笺却恍如失了依凭,施然落地。
  范达灵幼时在青梅孟楠玉家,看到过现任冥神中继任孟婆的那位女子——孟沄的画像。他早想不起具体的五官,但当初红衣少女手执一根长骨的情景却让他记得分明。此时要面见孟婆,他不由得紧张起来。
  转瞬间,两鬼便到了一间小院前。
  面对院门,引路鬼不先敲门,反而轻拍袖子,摆出行礼的准备。突然一股诡风从院中袭来,推开木门,托住引路鬼的双臂,制止他继续行礼。同时,一道清甜的女子声音传来,“楠玉,你偏爱搞这些虚的,都乱了孟家辈分唤我姐了,还行什么礼?怪不得在冥界近三百年了,还是招惹不来女鬼。”
  引路鬼孟楠玉忽略孟沄的打趣,顺势收了姿势,转身正要对范达灵开口,又被孟沄截了胡,“说了不用,楠玉你就放过新鬼吧,没更古衣也无妨,都二十一世纪了,我也得与时偕行。”
  范达灵一肚子疑问想吐露,孟楠玉看出他的意图,朝他冷哼了声。
  “跟上。”
  简朴近乎萧然的小院,院墙倚着两个梨木书架,一个盈满古籍竹卷,一个堆挤外封现代感极强的书册,最底层甚至还累叠着不少打印纸。
  前庭中央摆着一套青石桌椅,上放白瓷茶具和一根白骨,身着红缀银丝曲裾的女子,占据了张石凳,正一只手托住下巴颏儿,一只手把玩茶杯,眼带笑意打量着范达灵。
  即使知晓面前的孟婆已四百余岁,可被外表芳龄二八的美人这么盯着,范达灵还是颇不自在,也是这回儿才觉得自己皱巴巴的T恤衫,略显松垮的浅蓝牛仔裤,实在不合时宜。
  孟楠玉径直走到青石桌前,跳上旁边的空石凳,重新拿出一个瓷杯,斟满,靠近嗅了嗅,“孟姐,你又喝酒。”
  “上头的小辈一番好意,我总不好不收吧。”孟沄全然没有被揭穿的窘态,反而放下手头茶杯,把盈满的白瓷朝孟楠玉推近几分,“上好的红酒,来,尝尝,喜欢的话送你几瓶。”
  孟楠玉用拧眉无声拒绝。
  孟沄捏了下孟楠玉小脸,轻揉脸颊的嫩r_ou_,“楠玉你这个赌鬼还好意思说我,只能用九岁孩子的身子肯定不怎么好受,下次旬休找点别的娱乐吧。对了,这次的赌约持续到什么时候?”
  孟楠玉眉头又皱紧几分,拍开孟沄作妖的手,“还有一月。”
  “行啦别绷着脸,范家这位小公子合格,可以带他到鬼差府上报道了,就让他跟着你学做事。去吧,我这待会儿还有人要来。”
  孟楠玉跳下石凳,再次拉住范达灵的手腕朝院外走去。
  两鬼踏过门槛时,身后传来孟沄的轻笑,“楠玉,赌约现在就到期,不用道谢。”
  等范达灵的后一只脚跨过门槛,一道堇光闪过,院门随之主动关上,孟楠玉须臾之间便变为了及冠少年的模样。
  同时,荼白嵌带群青的直裾袍也随之拉宽展长,贴合上修长的形体,乌丝倾泄而出,滑顺地披散在肩头身后。
  端的是位从古画中走出的琨玉公子。
  范达灵不过眼睛眨了下,小冰山瞬间变成了大冰山,而且还比他高上半个头,脑子一滞。反倒突然想起同姓同名青梅曾说过她名字的由来——
  “族叔说我命格过弱,灵气却强,容易招来恶鬼,便做法问祖,取了本家直系一位将军的名,借借煞气。”
  范达灵视线触及被握住的左手腕,顿觉自己可能做了个不错的选择。
  至少,不会无趣。
 
  ☆、第二章 黎青俗
 
  青黎六城,川,烟,草,木,风,羽。冥王、孟婆、两判官、两无常各居一城,其地位大抵等同城主。每城分设鬼差府,主执一位,掾执两位。
  孟楠玉便在孟婆的烟城从事,未须多久,两人便入了城。城池是古形制,石砖木门,灰瓦白墙,除了穿行期间的鬼们的着衣,外观再也找不出丝毫现代气息。
  孟楠玉显然心情尚可,甚至先带范达灵逛了个遍,领略烟城风貌,才引他去鬼差府登记。
  此时,天空已悄然渲染上暧昧的橙黄。
  鬼差府讲来也不应称为府,仅不过一座位于城墙上的子城,鸦青大门上一块粗糙的牌匾,似是当初随意砍削出长木块,便直接刻字上墨,甚至不着底漆。
  范达灵多打量了会儿,不禁为y-in鬼差们的经济状况担忧。
  孟楠玉伸手在范达灵面前晃了晃,“快进来。”
  范达灵自觉失了脸面,讪讪地应声,跟上孟楠玉。
  孟楠玉瞥了他一眼,“孟姐比较随性”,说罢又继续朝前走去。
  游览一圈烟城下来,范达灵差不多摸准了这位引路鬼的脾性——外表冷冽的闷赌鬼,长是长了张生人勿近的脸,倒是颇为体贴,不过非得戳一戳才给会点儿反应。他着实想不出,这样的一位将军要如何带兵。
  范达灵直接追上去,同孟楠玉并肩,问,“鬼差府的匾都由各位城主写?”
  孟楠玉停下脚步,视线扫过大厅中央三张空桌,侧过身为范达灵讲解,“嗯。每代冥神交接时,皆换新匾。冥神正式上任的仪式,便是其制各属城鬼差府的匾额。”
  范达灵追问:“城门的那块儿只有单字‘烟’的牌匾呢?”
  “是初代孟婆的手迹。”
  “那……”
  孟楠玉突然轻拍了下范达灵的肩膀,打断他,说,“掾执来了,走吧。”
  范达灵紧跟着孟楠玉往厅的深处走去,发现一名黑色西服的男士已出现在那原先三张空桌中的左桌后,架着腿,不停把玩手上的毛笔,正似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  很快,两人便在桌前站定。
  孟楠玉指了指范达灵,对西服男子说道:“新鬼差,孟姐已考核,你且登记下。”
  西服男子坐正,摊开一本靛青硬封册子,登记起来,边写,边念叨,“今个儿刚来就入编了,真不错……范家的小孩啊……居然没去范无常的风城……长相倒是挺乖的……楠玉,这新丁谁带?你打算把他分给谁搭档?”
  孟楠玉:“我带他。”
  西服男子搁下笔,抬起头,眯着笑眼上下审视了孟楠玉一番,“哟,轮回岛这是要天亮了吗?楠玉你居然要带新鬼,你不是嫌麻烦吗?”
  孟楠玉全然无视对方的戏谑,语气平缓,“孟姐嘱咐的。”
  “切,我看你是去哪儿又赌输了吧。”西服男子转头对范达灵粲然一笑,生生把端正稳重的黑西服勾出摄人的情态,“范达灵是吧,不如你考虑考虑跟我学做事呗,我这个职位相当于现代办公室的白领,还是文职,不用外勤,跟他们这群整天跑上跑下的可不一样了。”
  “够了。”
  孟楠玉走到范达灵身前,挡住西服男子的视线。
  西服男子侧身,略越过孟楠玉,继续朝范达灵劝说,“你快看,这颗冷骰子,还是我更好吧。”
  孟楠玉终于忍不住,上手狠敲了下崔筠的脑壳儿,“崔筠,你缺鬼吗?”孟楠玉让开身,为范达灵介绍道:“这个泼皮撩闲的混鬼,便是烟城的左掾执,崔筠。”
  “什么混鬼?”崔筠不满道,“我这叫风流浪子!你这个赌鬼,就是嫉妒我的万花丛。”
  孟楠玉冷哼了声,道,“崔浪子,你的‘片叶’要回来了,还不躲着些?”
  “我干嘛要躲?”崔筠自然不认,“不就是有点那啥……身体交流吗,有什么好不能见面的。”
  孟楠玉也不急着揭破他,拿走桌上的物件,慢悠悠地抛下一句“赵掾执、赵子厌明天至府”,便拉着范达灵闪离了鬼差府。
  崔筠对着空荡的府厅,无声抓狂了会儿,旋即自语决定去隔壁川城看看风景。
  孟楠玉带范达灵到了自己家,引范达灵至前厅坐下,将两枚铜钱状的物件递给范达灵,“你的‘身份证’,小心拿好。能否喝茶?”
  范达灵接过“身份证”,下意识点头。
  不一会儿,孟楠玉端着壶温茶回来了,斟上两杯,抿了口茶水,说,“重新认识一下,吾姓孟名楠玉,字投木,亡龄两百七十一年,现任烟城鬼差主执。”
  “哦哦,”范达灵莫名紧张起来,口不择言地接上,“我姓范名达灵,没有字,亡龄大概五天,刚刚当上y-in鬼差……”
  孟楠玉忍不住笑出声来,轻咳下,收敛神色,“别紧张,若有什么想知道的便提,你我还须共事,不必拘束。”
  “好的。”范达灵举起两枚铜钱,问,“这怎么称呼?”
  “众人唤它们‘铜钱’,两枚一套,乃y-in鬼差之凭证,其性质与现代的身份证相差无几,谨记随身携带,切莫丢失。”
  两枚铜钱一黑一白,圆形方孔,分别镂空刻着“一见生财”和“天下大同”,光滑冰凉,摸不出材质。
  范达灵接着问:“和阳鬼差的‘短简’是一样的?”
  “嗯。你应该也见过‘短简’,除了外形为长佩状、竹片状,与‘铜钱’的材料和刻字无二致。”
  说罢,迟疑寸晷,孟楠玉解下自己用绳子串起,挂在腰间的铜钱,放到桌面,“其实初时的‘铜钱’是没有刻字的,第七代冥神听闻些许民间传说,觉甚是有趣,便添了上去。当下,除了每城的主执和掾执,鬼差的‘铜钱’和‘短简’皆有字。”
  “照这么说,阎王、孟婆、判官这些称呼也?”
  孟楠玉点头:“初代仅称六位城主,后因分工和传言,冥神逐渐变成如此……”
  考虑到范达灵出身世家,又起码要在冥界待二十年,孟楠玉便不加隐瞒,悉数以己知熟告之。
  孟楠玉讲解得简练而详细,范达灵跟看话本似的入迷,他边听边在心里梳理着脉络——其实阎王相当于外交官,或者说名义领袖,负责冥界和仙界的沟通;孟婆酿的是酒不是汤,主管魂魄转世;判官负责轮回岛内平衡和秩序,无常负责青黎大陆的管理。黑白无常管理y-in鬼差,同时y-in鬼差也分两类,在轮回浮岛上引渡魂魄,或者于青黎六城里督巡维序。
  等到差不多解释清楚,那壶清茶都凉透了,月晕徐现。
  孟楠玉抬头观察了会儿天色,起身说,“片刻便要落雨了,我这有空房,收拾好的,我带你去歇下吧。”
  范达灵也怕起身,跟上,终是忍不住发问,“新鬼都没有地方住?”
  “不是。取得青黎暂住资格后,统一分配住所,一般为一室一厅。”孟楠玉顿了顿,“以后还须搭档,住我的府邸较宜。这虽不宽大,但内含庭院,又仍余三间空厢房,我便擅自决定了。可介意?”
  范达灵想起方才经过的庭院,清辉蔓风檐,不由得深以为然,“当然不介意,我还得好好谢谢你。”
  片晌,两鬼便抵房门。
  孟楠玉向范达灵道了声晚安,转身欲离去。
  “最后一个。”范达灵唤住他,“我想了许久,为什么我们可以踏地而行,可以喝茶饮酒?”
  “主界魂魄须以血r_ou_之身为依托,而身处冥界,魂魄即是身体,自然可做诸事。”
  说罢,孟楠玉的身影便倏地隐去了。
  范达灵轻轻合上木闼门。
  他环视一圈,房间正中一张四仙桌,几张圆凳,窗户下贴墙放置着架几案,上摆笔墨纸砚,六片木质折屏,后方可见顶竖柜和挂了罗帐的架子床,另一侧有扇小门,看不见灯具,房间却四处泛着柔和的光。他看见红木桌上茶水壶压着张宣纸——“青黎有条令,房屋外观不可随意更改,但内里无事。若你不适应,旬休那天你我可以一起去购置新的。另,连房可以洗浴。”
  范达灵进入连房,灰石洗盥台,边靠样式极似水龙头的两件略长竹筒,矮案上放着一套墨灰衣袍,落地木框长镜,实木浴桶,马桶倒是看起来像现代的东西。
  懒得加以纠结竹筒里的热水来源,放好水,在浴桶中享受被浸润温暖的感觉。他心中喟叹,不管生前身后,沐浴皆足称极乐之事。
  等他泡好澡,便利落地穿上长袍。每年回本家族宅过年都得换汉服,他到不至于因为这个闹出什么囧事。出了浴房,发现孟楠玉不知何时坐在了桌旁,孟楠玉指了指提来的酸枝食盒,说,“抱歉,我向来不喜吃晚餐,以至忘记给你准备吃食,便去城中夜市外带了一份。刚刚来敲门无人应答,想着你兴许在洗浴,于是直接进来等,望你不要觉得突兀。”
  今日经历丰富,连范达灵自己未察觉吃饭的问题,连忙道谢。
  “不用谢。”孟楠玉交代完便起身往门外走去,经过门槛前,他突然停住,指着旁边墙上突起的方块,“这用于控制房内灯光,若要开关,直接按压便可。”
  孟楠玉关上门没过多久,淅沥声从无到有,由小变大,范达灵推开窗户一瞧,苍翠映入眼帘,草木葳蕤,原来这座房屋傍山而筑。
  果真落雨了。
 
  ☆、第三章 y-in鬼差
 
  孟楠玉回到自己的屋内,发现已来了位“客人”。
  赵子厌放下手中的茶杯,无比自然地向孟楠玉打招呼,“你近来刚得的龙井呢?我方才找了半天也没见着影,只能凑合泡点别的。”
  孟楠玉习惯了两位副手的随性,早不在意,径直走到桌旁坐下,为自己倒上一杯,品尝后皱起了眉头,“你泡茶的本事无半点长进。”
  赵子厌摊摊手,说,“我知道喝茶是件风雅事,可要像你那么讲究,实在难为我。”
  “说得好像你是粗俗之人似的。”
  孟楠玉对这位生前也共事过的国子祭酒甚为无奈,以往在朝上少有交集,至多听闻他被破格拔擢的事迹,未曾想那霞月清韵的儒生私底下竟是这般形骸。
  “来这里如此之久,读的圣贤书早就尘归尘了,我和白丁也无什么分别。”赵子厌拜了拜手,“再说,现在主界都什么年代啦,之乎者也的东西没必要挂在嘴上。”
  孟楠玉:“闲话少说,你半夜来述职?若是情伤,我可不陪你喝酒。”
  赵子厌:“什么情伤,你可别咒我。我就是来述职的,虽然去一趟羽城没什么特别的,但最为掾执,还是得按例报告一下。”
  孟楠玉:“然后?”
  赵子厌:“找你告个假,明天我得去川城,有点私事。”
  孟楠玉:“怎么,崔筠又跑了?”
  赵子厌:“我还没找你算账呢,谁让你告诉他我提前回来了?”
  孟楠玉:“我看你都到了鬼差府里,又不现身,相必十分期待见面,我便帮你预告一下,不好么?”
  赵子厌:“得了吧,还不是因为崔筠说话没个边,惹着你了。”
  孟楠玉不置可否。
  赵子厌:“不仅打算亲自教导、搭档,还带人家住自己府宅,三百多年了,除了赌博,还没见你这么上心过呢。”
  孟楠玉:“教他是孟姐吩咐的,让住他这儿是为了方便。”
  赵子厌笑得欠收拾,打趣道,“哦,我都要相信了呢。”
  “少多想。”孟楠玉皱眉,“你还是c,ao心c,ao心崔筠吧,你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?”
  “他在躲我。”赵子厌收敛了笑意,“还说什么一夜情不谈负责。”
  孟楠玉:“他可能被吓坏了吧。”
  毕竟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仅酒后乱了意,还是自己被压。
  赵子厌将杯中茶水饮尽,又恢复了平日的狂放神情,说,“没事,多吓几次就好。”
  “都快三百年了,你也是憋得不容易,”孟楠玉举杯致意,“祝顺利。”
  赵子厌轻轻与孟楠玉碰杯,“我也祝你顺利。”
  “祝我?”
  “对,祝你。”赵子厌冲孟楠玉挑眉,“你也知道,孟家善卜,孟姐肯定不会无故提要求的。”
  “……”
  他自然清楚,不然为何应下?
  见孟楠玉沉默,赵子厌也不再招惹他,放下茶杯,拿起折扇,凭空抽出一把纸油伞,推门离开了。
  良晌,屋内一声轻叹。
  次日,范达灵醒了个大早。他原以为自己还可以多歇会儿,没想到他刚从衣橱里挑了套略大些的黛色直裾穿好,便传来了敲门声。他边应声,边上前去推开门,去迎接主执大人。
  孟楠玉换了套月白的长袍,还束起了发,再配合上随之涌进屋内的雨后清沁的微润空气,范达灵不经晃了一瞬间的神。
  孟楠玉没料到范达灵这么早便醒了,略微有些讶异,看他已经换好了衣服,于是直接喊他去吃早饭,“今天是你上任的第一天,等吃完饭,我带你熟悉一下事务。”
  范达灵跟上孟楠玉,问,“y-in鬼差不需要统一着装吗?比如说,全黑或者全白。”
  “不必,随意即可。y-in鬼差不分黑白无常,铜钱带着便可。”孟楠玉顿了顿,补充道,“最好选择……嗯古装,比较贴合传说,新鬼比较容易接受。”
  早饭是简单的白粥加一份炒青菜,家常味道,但确实不错,粥不过稀不过稠,青菜咸度恰好,口感鲜爽。
  范达灵有些好奇,问,“这是…嗯…孟主执你亲自准备的?”
  “嗯。”孟楠玉对称呼稍感不满,于是提了出来,“唤名即可。”
  “行啊,那以后我就直接叫你楠玉咯。”范达灵接着说,“我还以为,你们会讲究‘君子远庖厨’呢。”
  “原先是讲究,不过下来这么久,该学的自然都懂了。”
  孟楠玉的语调分明平淡,也并无神色波澜,范达灵不知自己从何处捏造出了委屈之意,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子儿的怜惜,真是美色误人,哦,不,误鬼。
  吃完饭,两鬼坐着休息了会儿。遽然,一阵古厚的钟声从远处传来。待钟声逸散,清晨重归静谧,孟楠玉起身,“走吧。”
  y-in鬼差分两类,要么在青黎六城当“城管”,要么在轮回浮岛做“导游”。
  分别在两处经过一个月的实习生活,昼班夜班都值过后,范达灵得出以上结论。
  一般来说,“导游”辛苦些。由于比较混沌的魂魄还是占了大多数,适当的指引必不可少,所以还得兼任“心灵导师”。但,相对而言,“城管”的工作稍显枯燥,当然这是在无人闹事时。
  不知是否也有出于心绪方面的考量,y-in鬼差必须两鬼一组,当然,主执和掾执不受限。若同另一方共事,即使待得久些,消极之情总归削减不少。
  范达灵也如期看到了只闻其说的奈何桥。
  奈何桥横跨在望不到彼岸的忘川河之上,延伸出去的末端与云雾缠绵,同样目不能逾及。
  桥身用一种散发着莹柔白光的石料筑成,与晦暗的平缓水流相映,光影于此处模糊界限。桥道并不宽阔,至多仅容三人并行,不过也少见结伴之鬼,大抵踏上往生路只能属得件寂寥事。
  范达灵实在不习惯天天汉服,重新买了不少现代衣服,短袖搭配休闲裤,都是简洁的款式。孟楠玉倒是没有对他如此打扮提出不满,该安抚的新鬼一个也没落下。这种近乎纵容的态度,让范达灵反而有些不大好意思,只得更加认真履职,至少不再多添麻烦。
  顺便一提,他将头发留了起来,好容易才长长,刚够触及肩膀,已然足够扎起来,这小马尾颇有些街头潮人的派头。
  除开突发事件,范达灵在青黎烟城的日子过得悠闲舒畅。他傍着孟主执,不必为衣食饱暖住行适便而担忧,每日还有“美景”可赏,若不是仍在辛勤工作,他都快生出自己被包养的荒谬错觉。
  在等待头发长长的时段里,趣事不少,随意择几件讲讲。
  一是忘川瀑布。虽未言明,但范达灵推测,青黎六城运转所需的来源大抵是此。
  二是烟城的吃食小摊。其中一些,已经列入他内心的榜单,申时下班后有闲暇必逛。他最喜欢的几样有煎包、玻璃烧麦、花生酪、栗糕、白糖焦饼和荷叶糍粑。
  三是浣洗衣物。孟楠玉宅里院子被带月亮门的灰瓦白墙分成,一大一小两方天地。稍大些的植花种草,置灰石桌椅一套,全然清散消遣之地。略小些的内有水井和洗衣池,另立了不少竹竿,用以连结韧绳来晾衣。隔上一两天,晚食后,他们会一起浣洗衣物,为此,还特意找人多砌起个洗衣台。
  每到这时,孟楠玉便会换上较束身轻便的衣袍,挽起袖子,露出一截修长有力的手臂。涤濯间免不了水花迸ji-an,而范达灵由于悦目之愉,亦免不了心神略有浮动。
  搅乱镜池面的是一位新鬼。
  日常的当值时间,“铜钱”收到蹊碑的光息,范达灵和孟楠玉等在右径上,准备接引新鬼。
  好一会儿,还不见影儿,范达灵底着头不自觉走了神。孟楠玉由着他,待鬼将行至跟前了,才轻声提醒他。范达灵反s,he性脱口便问对方姓名与籍贯。
  “小女子姓柳,单名纨,益州菩和人氏。”
  这古风满满的回答,令范达灵讶异,他抬起头仔细端详来者——约摸十六七岁的女子,一身下摆拖地的酡颜长襦裙,外披霜色的大袖薄纱衫,一支玉簪绾起青丝,全然古代清妍小姐的模样。女子似是对现代的装扮与突然的打量,感到不安,往后踉跄半步。
  出于锻炼目的,孟楠玉这段时间一直尽量让范达灵独立做事。此时察觉到他神色有异,于是主动揽下引路的任务。孟楠玉将其送上奈何桥后,便立刻回到原处,见范达灵仍待着,只是在路边蹲下,换了副沉思的姿势。
  孟楠玉连忙靠近,询问他心绪不宁的缘由。
  魂魄至此间,衣着与年龄皆不受限制,但新卒之鬼没有能力改换行头和状态,所以大致都呈现濒死前的打扮、样貌。于是范达灵怎么也找不到,为那女鬼整鬼的不合时宜去开脱的借口。
  “那个,楠玉啊,她是古代人吧?”范达灵挠了挠头,把头发抓得有些乱糟糟,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为什么这个时候会有古代人?明明之前也没有遇到过啊!”
  “为何?”这回儿轮到孟楠玉疑惑了,“次界三千有余,不尽相同,处于封建社会的好似不少,遇到一位并不奇怪。”
  “等等,次界?那是什么?”
  “达灵你不清楚?”孟楠玉牌冰山来袭,气氛倏地凝重起来,“世家典籍里应有记载,再不然,阳鬼差至少知悉一二。”
  范达灵遽然想起族中书籍确有一部分非正式阳鬼差和需次不可借阅,便向孟楠玉解释自己不曾担任阳鬼差,所以一点都不知道次界的事情。
  孟楠玉伸出手拉范达灵站起来,说,“无妨,听我说与你。”
 
  ☆、第四章 贯千界
 
  
  次界三千二百八十有五,其大小与人数皆远小于主界,以灵气浓郁程度排序编号。
  次界与主界一样,死后魂魄将进入冥界,但因其世界格局往往并不阔深,极少会出现魂魄滞留的现象,于是仅有主界存在鬼差世家。
  同时,次界运转易不稳定,仙界匡运司的星君们便需时时紧绷着弦,如有必要须在自身参与程度最小的情况下,对其进行匡正。
  范达灵努力消化着,新的问题又涌上心头,“那次界里会不会像有些书里一样,科技啊什么的远超主界?”
  “不会,在几乎所有方面,主界皆为次界之上限,次界的科技至多达到相同的水平。”
  “几乎所有?”
  “嗯,除了修炼。现在的主界灵气太过稀薄,无法支撑,但灵气浓郁度前十五的次界条件足够,属于修仙世界。不过,正是因此,这十又五个次界是星君们盯得最紧的,有时候还会联系冥界,派几位鬼差去协助。”
  孟楠玉见范达灵仍旧眉头不展的苦恼模样,问,“很难接受?”
  “不是。”范达灵摇了摇头,“就是感觉不太可思议。”
  “你们不是有句俗语,‘一切皆有可能’吗?”孟楠玉安抚性地拍拍他的肩,“就好似,地球是球体,冥界却是真正的天圆地方。”
  “哦……”
  范达灵深刻怀疑自己并没有受到安抚,但瞧见孟楠玉极力试图宽慰自己而又生疏笨拙,紧提着大石头放不下的模样,不由得轻笑出声来。
  孟楠玉松下心来,好气又好笑地揉了揉范达灵的头发,问,“你方才说没当上阳鬼差,为什么?你的灵资虽称不上极好,但不至于选不上需次。”
  “我还有灵资?”范达灵皱了皱眉,“可族中皆说我体质斥灵,全然无法修习术法。”
  “y-in鬼差对灵资要求确实不高,但倘若毫无灵资便无法胜任,更妄论接引魂魄。”孟楠玉顿了顿,“可能是你原先的身体斥灵,与魂魄无关。”
  “这么说来,我原本可以当上阳鬼差的?”
  “嗯。”
  范达灵辨析不出心里头的滋味,不在意的模样确实潇洒,可看着其他同龄人有所小成后的“神气”,最亲近的青梅也是资质尚佳,自然生出羡慕之情。不过随着年岁渐长,他很少因此而掀波澜,遂以为自己已释然。
  终究,还是意未平。
  片晌,孟楠玉突然淡淡开口,“我生前未曾也当过阳鬼差。”
  “不可能吧。之前孟姐还提及只有灵资上乘,才能拜为主执或掾执。楠玉你的灵资足够,怎么会没当上阳鬼差?”
  孟楠玉:“鬼差世家子弟不得从政,你应该知晓。”
  范达灵点头。
  “考虑到兵役,从军本是无碍。但后来立了战功,被封赏官爵时,我没有拒绝。劝说无果,加之我少时逃避修习,遂被逐出家门。不过族中长辈不忍做绝,没有将我从族谱里除名……”孟楠玉轻叹一口气,“可惜,我让他们失望了,直至身亡也不曾归家。”
  面前主执遥远笼罩于迷雾之下的过往,被掀开一处角落,初窥其芜杂。
  为什么要去从军?
  范达灵唇齿开闭几回儿,却是问不出半点声。
  隔天,孟楠玉、木城的掾执和川城的掾执被急召去第十二次界出外勤了。
  临走前,孟楠玉放了范达灵的假,交托他待在蹊碑边上,严防孟婆孟沄偷跟主界的小辈拿酒。时间紧迫,孟楠玉讲得并不详尽,范达灵稀里糊涂地就乖乖去了蹊碑旁。
  三天后,孟沄果真来了。
  范达灵无奈地拦下左顾右盼的孟沄,尽量委婉地转达了孟楠玉的吩咐。
  孟沄发现仅有范达灵一人,胆子瞬间壮了起来,拉住范达灵的手腕,就把他往蹊碑后拽,边扯边说,“别管他,我带你去逛逛。”
  范达灵一个小小的y-in鬼差哪里抵得过孟沄这位冥神,反抗无效,生生被拉到了蹊碑后。心里暗暗诽谤道:你们孟家怎么都爱抓人手腕。
  孟沄停下,转头对范达灵嫣然一笑,说,“快期待一下。”说罢,她便带着范达灵往蹊碑上撞去。
  范达灵吓得连忙紧闭上眼,片刻,睁开眼,发现自己已身处另一个空间。
  孟沄按了下壁上的开关,点亮这间小室,尔后对范达灵解释道,“这里是蹊碑下方的地室,因为蹊碑位置特殊,主界通过‘烧’送来的东西都会出现在这里。不过想真正把东西送过来,可不简单,常人不知法门,只能给自己多添点灰罢了。”
  范达灵问:“如果方法正确,什么东西都能送?”
  孟沄摇头:“当然不行,要看物品有没有超出冥界的承受范围。比如说电子产品,冥界法则不同,将来也不可能出现,自然送不过来。但像吃食书籍这类物品,虽然部分是冥界没有的,仅为工艺问题,并非造不出来。所以送的酒都是瓷器装的,上次的红酒也是,结果还来不及喝完色泽就变了大半。”
  范达灵疑惑:“那书是打印出来的,怎么没事?还有还有,房间里的灯又是怎么一回事?”
  “那不是现代的那种灯啦。”孟沄轻描淡写地避开书的话题,说,“那是一种特殊的莹气,跟奈何桥石一样会不停歇地发光,所以六城房屋皆安了充了莹气的透明器具。常见的是长条状,应该与现代的灯管差不多。按钮仅是控制外罩的起落,通过遮光与否,达到调节亮暗的目的。”
  范达灵追问:“那书……”
  孟沄做手势打断他,领着他走到一个杂乱堆叠着不少书本的角落,简要翻看了一番,说,“没有酒呢,你且放心。帮忙搬东西,可以吧?”
  范达灵从中品出一股子遗憾味,但碍于关系,不敢戳孟沄面子,将话语咽进肚里,默默走上前去搬书。
  待把书本都运到孟沄的小院,孟沄到道过谢,摆出送客的架势。范达灵厚着脸皮,杵在院里不走,耳稍不好意思地染上红色。
  孟沄在心里不情不愿地把自己享受书宴的时间推后,说,“达灵,有什么想问的便直言,我可不是什么恶鬼。”
  “那个,我想问问有关楠玉的事。”范达灵连忙补充道,“的确是我多事,孟姐觉得不妥就直接拒绝我吧。”
  孟沄一改刚才懒散的坐姿,眼神都亮了几分,“知无不言。”
  范达灵不知自己哪里激发出孟沄的兴趣,有些受不住被她这样盯着,心有戚戚,但仍挺着问道:“楠玉为什么去从军?”
  “这件事啊……我倒是听那一辈下来的孟家人说过。”孟沄仔细回想了会儿,对范达灵招招手,“过来坐,我细细给你讲。”
  彼时,西戎异动,孟楠玉尚少,爹娘外出经商时被其杀害,他于是弃了魂术修习,立志带吴钩。
  孟家念着这份苦衷,孟楠玉从军和领了小职的事,权闭一只眼由着他。结果,孟楠玉闷不吭声地接下了封将的诏书,族中长辈这才知道大事不妙,连忙去劝,屡次不成,仅换得他一句“吾生来只为驰骋,仅愿逐敌”,只能宣布与其断绝关系。不过,族中长辈怜他,并未将其从族谱中除名。
  孟沄补充道:“其实本该唤楠玉的字,但他不愿让人称字,大概是由于‘投木’是他爹娘早早取好的。”
  不愿承认没有至亲的冠礼,这份坚持,深掩着将军心弦。
  范达灵这回儿知晓自己从何处剥离出委屈,心中端地升起丝缕怜惜,勒在那一点点软r_ou_尖上。
  孟沄捕捉到范达灵心绪的波动,不紧不慢地再添块柴,说,“楠玉因此负上诸多杀孽,若直接饮汤轮回,其痛难状,刚巧他资质极好,于是我让留在烟城当y-in鬼差,积德消障。提他做主执也是有一番考量的,楠玉喜静,主执刚好可以不用与人搭档。”
  范达灵不解:“那什么让我跟着他做事?”
  “冥神可以看到众生的轮回线,而孟婆还能看见另外一种线。”孟沄朝他眨了眨眼,故作神秘,“达灵你不妨猜猜?”
  “猜线?孟姐可别捉弄我了,我连有什么线都不清楚呀。”
  “不急,慢慢来。”孟沄笑了笑,说,“对了,我刚接到消息,楠玉他们提早回来了,现在应该已经到了。”
  “谢谢孟姐,那我先告辞了。”范达灵转身准备走出院子。
  孟沄捏了个诀,笑道,“送你一程,当做今天谢礼。”
  一阵清风袭来。
  眨眼间,范达灵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。他连忙拉开门,准备去寻孟楠玉,却发现主执大人就站在门外,正伸出手准备敲门。
  孟楠玉看着对方急匆匆的模样,奔劳风尘顿消,问,“这三日还好吧?”
  范达灵刚偷偷打听孟楠玉的过往,一下便面对正主,不免慌张。他只以为对方询问的是孟姐,于是去掉某些部分,一股脑儿把今天遇到孟沄的事同倒豆子似得吐了个干净。
  “你被孟姐骗了。”孟楠玉掩下笑意,说,“在主界烧祭品是不可能送到冥界的,蹊碑下的小室连接着一条极小的通道,是第三代专门开辟用来给那边送物品的。”
  “所以才能拿打印出来的书本啊,那电子产品?”
  “可以送过来,就是运行法则不符,无法使用。”
  范达灵想到自己方才毫不怀疑就相信的傻模样,不由得忿忿。
  “别不开心。”孟楠玉拍拍范达灵的头,说,“好容易白天有闲暇,带你去风城的醉云楼尝尝,怎么样?”
  “快走快走。”
  孟楠玉顺从地应声,默把自己原本想问近况的对象并非孟姐的解释敛下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 
作者有话要说:  一个脑洞——
孟楠玉:吾生来只为驰骋,仅愿逐敌。
范达灵:那你现在在干嘛?
孟楠玉:我已死了啊。
 
  ☆、第五章 孟楠玉
 
  这天赶巧,范达灵和孟楠玉轮值夜班,铜钱接到光息,他们便在左径上等待今天最后一位。范达灵还从未接引过世家子弟,虽然不大好,可他还是难抑兴奋。
  来了。
  范达灵半晌没动静,孟楠玉便轻唤了一声,“怎么了?”
  范达灵没回答。
  这时,原本距离约二十步远的新鬼突然跑了起来,朝着他们。
  “楠玉……”范达灵突然喊道。
  “嗯?”
  转瞬,新鬼便到了跟前。
  女鬼及时刹住车,简单平复下气息,急切地问,“你是达灵吗?”
  “我是,是我。”
  不待说完,范达灵用力地熊抱住她,好一会儿,两鬼才不舍地分开。
  范达灵询问:“楠玉你怎么会下来?”
  主执孟楠玉明白过来,原来并不是在唤自己。
  青梅孟楠玉大大咧咧地笑了笑 ,摆手道,“出任务碰到厉鬼,同行的那位鬼差比我还小,还不是正式的,实在救不了我。”
  范达灵关切道:“你还好吧?”
  “还不错,一下就呜呼回天,都没有什么感觉。”青梅孟楠玉轻撞了范达灵一下,“说说你吧,下来的这一年如何?”
  “挺多趣事的,还有还有,我现在是y-in鬼差了,详细的之后再慢慢说给你,现在先一起去城里吧。”范达灵回头,对着主执孟楠玉歉意一笑,说,“……孟主执,我能带她回院吗?这里太萧瑟y-in沉了,不能让她一个女孩在这过夜。”
  孟主执本有些不知何起的郁气,但又被一个“回”字取悦,耐心起来,“先申请暂住吧,我马上就可以批准。”
  范达灵冲青梅笑道:“快申请吧。”
  青梅摇了摇头:“申请暂住会停留多久?”
  “一个月。”范达灵“要不要申请y-in鬼差?如果那样我们就可以共事了,怎么样?”
  “暂住一个月就够。”青梅很是坚决,“抱歉,达灵,我也想多陪陪你,但我不打算留在冥界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
  孟青梅不大好意思在陌生鬼面前说私事,于是示意范达灵俯下身,凑近耳旁——“我不是交了个男友嘛,你还没见过,他也是世家的,滞留的那几日,我威胁他不准寻短见来找我,还放言我一下来就去投胎。我们答应过,不欺瞒对方,所以,我会践诺。”
  “开心点儿。”趁着范达灵俯身,青梅伸手拍拍他的肩膀,说,“我这不是会待一个月嘛。”
  趁着他们说话的功夫,孟主执已处理好手续,等到这会儿才c-h-a话道:“走吧,回烟城。”
  考虑到范达灵和孟青梅定有许多话想说,孟主执主动去收拾客房,留两鬼在厅里。
  待肯定孟主执已走远后,青梅才敢小声开口,“你们住一起?”
  一年以来,范达灵一直住在这儿,俨然有了份眷恋,往常叨扰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,现在,被青梅一点,他遽然觉得不自在起来。
  “我们是搭档嘛。”范达灵顿了顿,“怎么感觉你有点怵他?”
  “不是感觉,我是真的有点怕他。倒不是因为他板着脸,怎么说呢,总觉得他……有些不欢迎我。”青梅不由得皱了皱眉。
  “他就是看起来比较凶,其实性格很好的。”范达灵开始简要地同青梅讲述这一年的经历,他说得口干舌燥,时不时停下来给自己倒杯茶——孟主执离开之前准备好的。
  青梅虽然只是听着,但看到对方不停饮茶的模样,也感到渴意,遂尝了口。她不懂品茶,却也知道这茶不差,可比起味道,她更惊喜另一件事,“我居然觉得渴,还喝了东西,感觉好奇妙。”
  “这有什么?好歹是冥界。”范达灵笑了笑,“你饿不饿?等等请你吃饭。”
  “吃什么?”
  “我也不知道,看……孟主执煮什么吧。”
  “他不是去收拾房间了吗?”青梅疑惑。
  “不是说了嘛,他很体贴,回来的时候一定会带饭的。”范达灵笃定。
  青梅转过弯来,声音都提高了个度,“等等,他做饭?你还没学会做饭?该不会一年来,你又住人家的,又吃人家的吧。”
  范达灵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,点点头。
  青梅一时噎住,半晌才幽幽说道,“你们只是朋友?”
  范达灵不解:“不然呢?”
  青梅扶额无奈道:“怎么一年不见,你就智商下降了,不知道你到底是真的傻还是装不懂。”
  范达灵笑了笑:“谁知道呢。”
  青梅心下明晓几分。
 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,逐渐清晰。范达灵和青梅不约而同停下讨论,转谈起烟城的风土人情。
  不一会儿,孟主执便提着三层的酸枝食盒走进厅内。
  范达灵偷偷朝青梅递过一个眼神。青梅瞬间读懂他的潜语,暗自诽谤他那份没有立场的得意劲儿。
  孟主执假装没瞧见两鬼的眼神交流,放下食盒,布上饭菜,说,“做饭怕时间太久,便去城中买了些吃食,不过味道不会差。”
  范达灵嘟囔一句。
  孟主执把乘好饭的碗推到范达灵面前,轻声说道,“值班时间长,怕你饿着,先吃,没忘了冰糖湘莲,下午做。”
  范达灵这才心甘情愿地拿起筷子。
  青梅敛住声,默默添上饭,一心扑在久违的食物上,抹销自己的存在感。
  吃完饭,范达灵和青梅又聊了起来。约摸过了一刻钟,孟主执终于出声打断了他们,“达灵,再不休息,到了晚上值夜会很累的。”
  “得失陪了。”范达灵顺从点头,略带歉意地看着青梅,说,“你要不要也休息下?在主界晃荡的几天应该挺不好受的。”
  青梅稍加思索,便同意了这个提议。
  范达灵对孟主执问道:“她的房间在哪儿?”
  孟主执回答:“就在你房间边上。”
  范达灵道过谢后,便带着青梅往房间走。孟主执也离开厅房,将碗筷提到小院的水池,准备待会儿清洗,
  范达灵陪青梅进了屋,一一介绍了房间里的用具,末了,才离开。
  他没料到孟主执会等在门外。
  “楠玉怎么了?”
  孟主执跟着他往房间走,边说,“达灵,你还没跟我说她是谁。”
  “她就是我之前提到的发小,我们从小一起长大,青梅竹马。”范达灵顿了顿,“她的名字是借你煞气来避邪祟的,楠玉你应该知道吧。”
  “嗯。”
  孟主执抿着嘴不再言语。
  “抱歉,是叫你主执不可以吗?或者孟哥?孟大哥?”范达灵看出他心情的不快,“她就待一个月,我想多陪陪她,行么?”
  “不是……”孟主执顿了顿,“就是……”
  范达灵追问:“是什么?”
  静默良晌,孟主执才缓缓开口,道,“唤字。”
  范达灵好容易才反应过来,有些讶异,“真的?”
  “嗯。”孟投木点头,“还有以后也不要再叫我楠玉了,就唤字吧。”
  “那……”范达灵顿了顿,“快去休息吧,投木,你也忙了很久。”
  孟投木:“嗯。还是隅中来叫你起床?”
  范达灵:“嗯!”
  孟投木放下正欲叩门的右手,设下隔音,走到隔壁,敲了几下。
  不多时,孟楠玉便被唤醒。她推开门,疑惑道,“孟主执?”
  孟投木耐心地解释了冥界的规矩,他必须要带她去孟婆那里报道,希望她谅解。孟楠玉欣然同意,只是独自和孟主执待在一起她还是不太习惯,她下意识朝隔壁看了看。
  孟投木注意到她的目光,侧身有意无意挡住她的视线,“走吧。”
  孟楠玉点头。
  孟投木示意她靠近些,尔后挥袖捏诀。须臾间,两人便到了孟婆的小院外。孟投木领着孟楠玉走到门前,孟投木突然思及一事,便让孟楠玉在原地暂等,他则先走进院子把门阖上。
  孟沄这回儿可没在偷喝酒,而是捧了本主界弄来的小说看得入迷,头也不抬,仿佛没注意到有人进来,孟投木只好出声唤回她的魂。
  “楠玉,有什么事?”虽然应了声,但孟沄的视线还粘在铅字上,“如果是外面的那个小孩,你直接带进来走个过场就好,我这儿还有要紧事。”
  孟投木颇为无奈地打断孟婆大人的要紧事。
  “孟姐,不仅如此,小辈还有事相托。”
  几百来年,可没见过他的有事相托,孟沄终于舍得夹上书签,放下书,正脸瞧瞧鬼了,“什么事?”
  “一是称呼,孟姐以后唤投木即可。二是门外的小辈,她初来无依,我同达灵还须值班无法时时陪着她,还得请孟姐帮忙照看。”
  “那孩子让我帮忙倒是没问题,但……”孟沄听完,生出些许担心“唤字是忧愁事,还是欢喜事?”
  孟投木思索片刻,回道:“应该算得欢喜。”
  说罢,便转身出门让孟楠玉进来。
  不一会儿,孟投木便带孟楠玉走出院子,阖上门。准备离开时,孟沄遽然用灵力私传了句话给孟投木,“发现自己不是唯一很不好受,是吧?可以承认的,这可并不碍面子。”
  孟投木权当做没听见。
  紧接着又一句密语和着笑声传来。
  “投木,跟姐姐借本书不?”
 
  ☆、第六章 窗户纸
 
  依约,孟投木和范达灵去报道前,把孟楠玉送到了孟沄的住所。
  与这位冥神独处,孟楠玉不免感到紧张。孟沄看出她的不安,笑意盈盈地招呼她坐下,添茶,温柔地给她介绍起冥界来。
  过了约摸两盏茶,孟楠玉才意识到不对劲儿的地方,问道,“您不用……嗯……上班吗?”
  “我化了幻身在奈何桥,轮回岛又有两位判官守着,偷个闲倒也无妨。”孟沄解释道,“别拘束,大可直接唤我一声姐,不用怕乱了辈分。”
  “好的,孟姐。”
  就在这时,三下敲门声响起。
  孟沄开口让其进来,并向孟楠玉解释道,“是烟城的两位掾执,你没见过。是我昏了头,忘记今日他们会来述职了。”
  崔筠仍旧穿着身黑色西服,头发倒是重新留了起来,也不知用了什么妙方,散披后竟已长及腰间。待向孟沄打过招呼,崔筠笑眯眯朝着孟楠玉眨了眨眼。
  赵子厌本就作一副朴素的书生打扮,见状,取下腰间的纸扇,手上轻轻一抖,打开纯白的扇面,伸到崔筠面前,把他的脸挡了个结结实实,不露出分毫。
  “阿筠,非礼勿视。”
  孟沄含笑着看两鬼。
  崔筠看孟楠玉的视线虽然被挡住了,孟沄戏谑的眼神却没被隔开,他可比不得赵某,率先败下阵来,捏诀溜走了。
  赵子厌歉意道:“孟姐,我们择日再来。”语毕,赵掾执便抛下述职任务,离开院子,追崔掾执去了。
  孟楠玉好歹也是二十一世纪的人,再加上这两位掾执的关系不同寻常得明显,她自然琢磨出端倪。
  见孟楠玉思索的神色,孟沄好心解惑:“他们是一对儿。”
  “果然如此。”
  “我可是特意提点他们做掾执的。”孟沄起了兴致,“怎么样,想不想听听他们之间的渊源?”
  孟楠玉连忙点头。
  西戎异动,孟投木浴血沙场,边境摸爬三年,屡立奇功,十九岁封将,一句“吾生来只为驰骋,仅愿逐敌”唤醒千万男儿的参军之愿。
  又过三载,孟将军收复所有失地,西戎诸部不敢寸越,遂凯旋回朝,荣封卫国公。
  可谓一时风头无量。
  在孟将军的光芒之下,有着神童之称、刚及冠就被破格拔擢为国子祭酒的赵子厌,反而不那么显眼起来。
  但,显眼不仅招人羡,也招人妒。
  朝中权贵开始暗中巴结这位前途一片光明的孟将军,眼见财帛不好使,便想着以美色去诱惑。没料到孟将军就两样不进——油和盐,就两样不吃——软和硬。也不知那位大人一拍油头肥耳大肚腩出的馊主意,计划编个由头约孟将军出来小聚,试试“美男计”。
  崔筠便是这场闹剧中的重头戏。
  孟将军并非痴愚,虽应了约,到头却临时做主换了地方,生生让他们的计算落了空。但没人顾上通知崔筠计划已取消,或者说并不在意他是否知晓,于是平白让休假时闲逛的赵祭酒捡了个便宜。
  赵子厌本打算到这家临江酒楼独酌,一进厢房便接到了落下的崔筠,被唯有轻纱裹身的美人弄得耳梢飞霞。
  崔筠估摸出自己被弃置的处境,又觉得这面皮薄的儒生逗弄来着实有趣,非往人身上凑,眯着眼笑他红了脸颊。哪知这儒生竟把他的戏言作了真,一本正经地付了银子,赎他回府。崔筠半就着披上对方的外袍,被一路抱回了赵宅。
  可那外表霞月清韵的儒生私底下却并非纯良之人,面薄易脸红是一回事,心肠如何便是另一回事。
  不论城府,赵子厌待他极好,吃穿用度未缺苛过半分,也不曾提过要求,只常来院内与他同坐闲谈,喝喝崔筠泡的桂花茶。
  只是,始终不许他离府。
  崔筠每提及此事,唯换来赵子厌一句,“我赎了你。”
  其实,崔筠有足以逃脱的武功。但他却无去处,遂在赵宅里安顿下来,便在这方天地目睹了朝堂的风起云涌。
  先是孟将军于冬至在国公府中服毒自尽,留下遗书自云为偿杀孽,点燃了京都紧张的局势,紧接着皇帝突然无故驾崩,西戎随之再一次躁动,将安稳祥和置于刀锋。赵子厌披着j,i,an臣的皮,受着所有人的唾沫星子,硬是撑起了这飘摇不定的国家,直到幼帝长大成人。
  可人终究非铜铸铁打,如何做的了全天下的救世主?
  新帝冠礼那天,赵子厌于阶下遽然病毙。
  彼时,赵子厌已事物繁忙到将近两年没来见崔筠,与之闲坐赏桂。日子一久,崔筠几乎以为他早被遗忘在赵宅的角落,化为院内另一株月桂了。
  最后,一位老仆敲开沉重的院门,唤崔筠逃命。
  “主子离世,城里的氓贼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子,进府洗掠……崔公子,再不走,就来不及了。”
  崔筠沉思良晌,摇头谢绝。
  老仆不再劝他,叹了口气,也留了下来。
  “崔公子,你为什么不走?”
  崔筠深吸了一口院内的桂花幽香,眯起眼莞尔一笑。
  “我的卖身契还压在赵公子手里。”
  “他们分别在不同的城里当鬼差,机缘巧合,我便把他们都调到了烟城当差。”孟沄顿了顿,“不过崔筠下来后打死不认账,毕竟他们不说实质性,就连口头约定都没有,两人的关系一直到前段时间才有了进展。”
  “什么进展?”
  “融魂。”
  提及此事,两人不由得微红了脸。
  想了想,孟楠玉疑惑道,“孟姐你为什么能知道他们有纠葛,让他们相聚?”
  “冥神可以看到众生的轮回线,而孟婆还能看见另外一种线。”孟沄俏皮地朝她眨了眨眼,故作神秘,“你不妨猜猜?”
  孟楠玉试探道:“姻缘线?”
  孟沄点头,又问道:“楠玉,你有没有兴趣来看看书?”
  孟楠玉问:“什么书?”
  孟沄起身,带孟楠玉走到院子角落,倚墙靠着的加上新添的一共三个书架,全部满满当当摆放着书册。
  孟楠玉粗略扫了几眼,发现都是同个类型的书籍,她指着其中一排说,“这些我想买好久了,现在都不出了,二手的也贵的吓人。”
  “这几本写的特别好,不知道楠玉你有没有看过?”
  孟楠玉摇头:“我没能买到。”
  “你喜欢便拿去看,到时候我们可以好好交流感想。”孟沄笑道,“冥界都找不到什么鬼喜欢这一类的小说,实在少了分趣味。虽然现场版也挺不错的。”
  “谢谢孟姐!”
  孟沄耐心地等孟楠玉挑好书,打探道,“我们家主执和达灵现在什么情况?怎么感觉没点改变。”
  孟楠玉迟疑了会儿,回答道,“我觉得他们就差层窗户纸。”
  孟沄挑眉:“愿不愿意为他们创造一点契机?”
  孟楠玉点头:“当然。”
  两人下了助攻的决心,合适的时机却别扭着一直不来,一不留神,随便一晃,一个月便将过去了。
  孟楠玉终于走到了奈何桥边,接过碗,饮下息尘酒前,她走到范达灵面前,踮起脚尖,亲吻他的面颊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,“喜欢就说,别磨唧,我认识的你可不是胆小鬼。”尔后,她一口饮尽碗中酒水,踏上奈何桥。
  散发着莹柔白光的奈何桥上,孟楠玉每跨一步,身上便多出现些许与桥身同样的淡芒,一个个大小不一的光团跌落桥面,汇聚成汩汩细流,顺沿着桥面的弧度,无声流坠入晦暗平缓的忘川河。
  这种场景孟楠玉在一年里见过无数次了,他知道,那些白光是她的记忆与情感在慢慢消融,汇入忘川。
  孟投木本因那个吻感到吃味,此番情景下却也敛下波动,静立着同范达灵一起目送孟楠玉逐渐走入云雾缠绵的桥末端,隐没去身影。
  “那些光团发着白光,说明她的记忆都是愉悦的,她走的很开心,真好。”
  “嗯。真好。”
  范达灵转身,伸手紧紧抱住孟投木,“我只有你了。”
  孟投木心疼地回抱,安抚性地拍着他的背,应道,“嗯。”
  范达灵松开手,退开几步,同孟投木对视,认真一字一句道,“我说的不是朋友。”
  “嗯。”孟投木笑了笑,张开手臂,“我知道。”
  范达灵重新投入他的怀抱。
  以不同的意义。
  半晌,范达灵埋在孟投木怀里,闷闷着声音说,“可我不喜欢赌鬼。”
  孟投木愣住片刻,回答道,“嗯。我尽量。”
  “尽量还不够。”范达灵哼了声,“九岁的小孩可不招人喜欢。”
  “嗯。”孟投木顿了顿,“我知道。我一定。”
  “真的?”
  “相信我,我肯定能戒赌,因为已经找到了更上瘾的东西。”
  姓名、说话的语调、小脾性、身高、偏爱的口味、扎起来的及肩头发、随性的穿搭、依赖、独立、简单的陪伴、恼人的起床气……以及灵魂冰凉而炙热的温度都让他沉醉。
  之后,便是顺理成章的废弃掉范达灵原先所居住的那间房。
  融魂的感受不可言说,非历经无法知晓的极乐。
  是了,旁人怎懂?

《闲事二三语》点评